80年前航拍圖暗藏日軍侵華鐵證——長辛店-坨里鐵路支線
2025年1月6日《北京青年報》
混凝土橋台
一組1945年的航拍照片,記錄下了80年前盧溝橋以西地區的歷史風貌。一名鐵路文化學者在仔細研究這組照片後,發現其中隱藏著一條前所未聞的神秘鐵路線。他深入京西淺山區多方查證,最終在豐臺區辛莊村和侯家峪村找到了鐵路橋台遺跡。
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而這條長約30公里、串起兩座日軍軍營、直達京西煤炭產區的鐵路,為日寇侵華罪行再添一條鐵證。日前,北京青年報記者已經將這條鐵路的遺存狀況反映至豐臺區文物管理所,等待相關部門前往現場勘察。
山坡上的承台
老照片中的神秘鐵路
不久前,鐵路文化學者、北京市文物保護協會會員王嵬從國外一家商業網站購買到一批1945年航拍圖的查閱權,在這批航拍影像中,有4張照片記錄下了當時盧溝橋以西區域的地貌與河流、村鎮和路網,照片有的是從今房山長陽上空向西北方向拍攝,有的則是從今園博園上空向南拍攝。網站上並沒有註明這批航拍照片的作者,王嵬猜測它們可能出自當時的中美空軍混合大隊 ——《日寇罪行在豐臺》一書中提到:1944年以後,美國空軍開始敵後襲擊,在長辛店上空經常能看到美國飛機在盤旋。
倒塌的橋台
儘管“出處不明”,上述4張照片還是引起了王嵬的注意。經過仔細對比,他發現這組照片中竟然隱藏著一條前所未聞的鐵路線。王嵬介紹,雖然照片拍攝於80年前,但已具備較高的清晰度,地面上的路基、路塹痕跡明顯,而且該路迂迴向西延伸,曲線半徑明顯大於公路,所以他斷定這是一條鐵路。
參照航拍圖,王嵬勾勒出了這條神秘鐵路的走向:以長辛店為起點,向西南延伸至朱家墳後,轉向西北至槐樹嶺,再向西經辛莊村後向南至侯家峪,隨後向西迂迴進入今房山區,經上萬村,最終在坨里火車站南側約1.5公里處與京漢鐵路良坨支線接軌,全長將近30公里,連接起今豐臺西部與房山東部。
混凝土漿砌卵石橋台
讓王嵬感到困惑的是,儘管航拍影像中可以清楚地辨別出這條鐵路,但它似乎從未公之於世,現有的文史資料對它也沒有相關記載。“如果是中國人自主修建的鐵路,不可能沒有歷史記載,我懷疑這條鐵路修築於1937年至1945年之間,是侵華日軍規劃的軍用線。”王嵬說。
兩座相鄰橋台
溝谷中找到橋台遺跡
“哪怕鐵路已無路軌,也不可能徹底消失,尤其是在山地路段,很有可能留下橋台之類的遺跡。”為證實這條鐵路的存在,王嵬決定前去實地探訪。他參照航拍圖,把探訪點位鎖定在溝谷密集的侯家峪村北部、辛莊村南部的太平嶺。
地處豐臺西部淺山區的南溝路,蜿蜒穿行在南北狹長的溝谷中。站在這裡西望太平嶺,可見到混凝土橋台在山林中若隱若現。登上太平嶺,能看到在西高東低的山坡間,南北分布著十餘座橋台和承台,猶如一座座歷史地標,對鐵路的走向進行定位。橋台北至辛莊村、南至侯家峪,長約1.5公里,與航拍圖中的路徑基本吻合。據多位當地村民介紹,這些廢棄的橋台都是日軍修築鐵路留下的。
王嵬向郭樹老人了解橋台歷史
種種跡象表明,王嵬的判斷並沒有錯,這裡的確曾經有一條鐵路存在。經過近百年的風雨侵蝕,荒廢已久的鐵路早已失去了橋梁和路軌,有的路堤被毀無存,有一座橋台已經倒塌,最北邊的橋台僅餘殘跡,且大多數橋台周圍長出了碗口粗的樹木。殘存的橋台、承台多為混凝土澆築而成,質地堅硬。為增強建築的穩定性,部分橋台還修有八字翼牆,但受地形變化等因素影響,多數翼牆存在明顯開裂。此外,在侯家峪村的山坡上,有3座“混凝土漿砌卵石橋台”。王嵬表示,由大塊鵝卵石砌築的鐵路橋台比較罕見,這些鵝卵石取自當地,證明當時的建築材料比較匱乏。
混凝土橋台
值得一提的是,在橋台一線東側、侯家峪村一果園內,還發現了兩座相對獨立的混凝土橋台。王嵬結合航拍圖比對分析,認為該鐵路在侯家峪設有兩處“之字形”折返線,通過增加鐵路長度來減小坡度,使列車能以較短的距離在折返後實現攀升。“這與京張鐵路青龍橋折返線的原理相同,但侯家峪的鐵路是兩處折返線連在一起,非常罕見。”王嵬說。
混凝土橋墩
記憶中的“短命”鐵路
在王嵬看來,這些橋台、承台能留存至今,與其地處山區、避開大規模的城市建設有關,“即便農村平整土地,要拆除這些混凝土建築也比較費力,所以才能夠保存下來。”由於缺乏正式文字記載,王嵬隨後來到附近的村莊,對這條鐵路展開了口述史調查。
侯家峪村村民郭樹老人今年已有89歲高齡。據老人回憶,侯家峪村北的廢棄橋台曾經是一條鐵路線,由日本人主持修建,“幹活兒的都是中國民工,鐵路經侯家峪向西南方向延展,一直修到坨里,日本人想用這條鐵路從坨里運煤。”
朱家墳碉堡文保標識
太平嶺上的橋台
談話中,郭樹老人用的一個詞引起了王嵬的注意 —— 老人說,這條鐵路建成後,僅由“摩托嘎兒”試了幾趟車,日本人即宣布戰敗投降,橋梁隨後被附近的工廠派人拆除,只留下一座座橋台。王嵬認為,老人所說“摩托嘎兒”應為日式英語“Motor Car”,指在鐵路上行駛的工程車輛,這樣的叫法在日本比較常見,至今日本人仍然把磁懸浮列車稱為“Linear Motor Car”。
70歲的侯家峪村村民王振生老人回憶,他從小就聽村裡的老輩兒人講,這條鐵路是日本人為了掠奪京西的礦產資源所建。鐵路從槐樹嶺一路修過來,經侯家峪延伸至坨里,在侯家峪還修有“之字形”折返線,橋墩和橋梁由木架搭建而成。不過這條鐵路在1949年以前便被拆除了,從他記事起就只剩下一座座混凝土橋台。
鐵路橋能使用木材搭建嗎?王嵬分析,從建築規模來看,這條鐵路並非幹線鐵路,建造標準不高,這通常與當時的建設資金和技術水平有關,因此橋墩、橋梁使用木材搭建的可能性完全存在。“例如在加拿大,有的鐵路橋仍在使用木材搭建的橋墩和橋梁。但在現有史料記載匱乏的情況下,關於這條鐵路的種種疑問,可能還需要從日方的史料中尋找答案。”王嵬說。
長辛店-坨里鐵路走向示意圖
連接兩座日軍軍營
為了解這條鐵路的全貌,北青報記者通過實地走訪、查閱資料發現,該路的四處關鍵節點都曾留下侵華日軍的印記,其中包括兩座日軍軍營。
該鐵路的起點長辛店,位於豐臺區永定河畔,這裡是明清時期京西南的商貿重鎮,京漢鐵路也在此設站。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爆發後,日軍7月28日進占長辛店,將其列為戰略要地,在長辛店建立偽宛平縣政府、憲兵隊和警察署等。在長辛店火車站西側有一座廢棄的水塔,塔內的鑄鐵管件上至今仍留有“昭和十三年”字樣。
1945年的航拍圖顯示,這條鐵路從長辛店向西南延伸至朱家墳,在朱家墳能看到一排排營房,疑似日軍軍營。據多位當地村民證實,抗日戰爭時期,日軍在朱家墳駐紮有步兵、騎兵和炮兵,兵源多來自於廣島,當地村民稱其為“小田部隊”。在朱家墳一帶,還遺存有四座磚砌碉堡,2013年被公布為豐臺區普查登記文物。
1945年7月31日北平及郊區地圖,標註了日軍軍用鐵路的長辛店-朱家墳-槐樹嶺段。
鐵路從朱家墳向西北方向延伸,至槐樹嶺轉向西南,而在槐樹嶺能看到更加清晰的營房建築,這也與歷史記載基本吻合——《北京市豐臺區地名志》記載,1937年“七七事變”後,侵華日軍占據槐樹嶺,將當地農民遷出改為兵營。
1966年,航拍圖
侯家峪之字形折返線遺存。
根據航拍圖,這條鐵路從槐樹嶺繼續向西延伸至辛莊村後,向南過太平嶺至侯家峪,再迂迴向西至坨里。為何要將終點設在坨里?這很可能是出於戰略考量。
據《北京市房山區地名志》記載,抗日戰爭時期,坨里是侵華日軍進攻和封鎖平西抗日根據地的重要戰略目標之一。另據《房山文史資料》“日寇在坨里一帶的統治”一文記述,為掠奪煤炭資源,侵華日軍在坨里一帶修復高線和鐵路。
問題也隨之而來了——為解決京漢鐵路蒸汽機車的燃料供應,早在1904年京漢鐵路坨里支線便已建成,該支線自京漢線良鄉站起,至坨里村設站,坨里以西山區的煤炭資源亦可靠此線外運。在既有線的基礎上,為何還要修建新的鐵路?據王嵬分析,日軍修建的這條鐵路很可能是一條“軍用線”,串聯起朱家墳、槐樹嶺的軍營,進而強化對平西抗日根據地的軍事封鎖,同時他們也覬覦坨里以西的煤炭,或許還想靠這條線路掠奪更多的資源。
民間學者的發現具有補史價值
對話人:北京市文物鑑定委員會委員劉衛東
北青報:這條鐵路缺乏文字記載,調查的可信度有多高?
王嵬在侯家峪拍攝路堤
劉衛東:王嵬通過在海外網站購買的航拍圖,發現了塵封多年的歷史記憶,雖然這條鐵路已不復存在,但他還是憑藉較強的調查能力,找到了所剩不多的建築遺跡。在歷史資料稀缺的情況下,王嵬通過口述史調查,確定了這條鐵路的建造者和修築時間,有實物、影像、村民口述為證,相比一些空洞的研究更具可信性,這也為文史工作者提供了一個研究線索。從抗戰歷史的角度講,日本人修建這條鐵路的動機、線路設計本身就具有非常高的研究價值。
北青報:現存的橋台遺跡是否具有保留價值?
劉衛東:自1949年以來,我國已開展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現正在進行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建議豐臺區的文物部門將辛莊、侯家峪的橋台遺跡納入“四普”線索,順著王嵬的發現展開調查。放眼北京地區,已有很多日軍遺跡獲得文物認定,如碉堡、飛機堡、摩崖刻石等,但日軍修築的橋台還比較罕見,這很可能是該鐵路為數不多的歷史遺存,從科技史、鐵路橋梁史的角度都值得去研究,應該說王嵬的發現具有補史價值。
北青報:您如何看待侵華日軍留下的遺跡?
侯家峪2號之字形折返線橋墩遺存,右側高橋台(上層線路)為1號折返線至2號折返線的正線。線路經此處折返後,經左側低橋台(下層線路)向坨里方向延伸。
劉衛東:2018年,我曾參與房山區“侵華日軍記功摩崖刻石”的文物認定工作。我還注意到,2024年年初,延慶區文旅局發布了《關於公布京張鐵路八達嶺隧道地堡為不可移動文物的公告》,該地堡系侵華日軍控制京張鐵路及周邊地區的物證。在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中,延慶區普查隊在京張鐵路三堡車站周邊,還發現長約300米的緊急避險鋼軌,系1939年侵華日軍修建。上述文物認定工作,反映出文物部門對此類歷史遺跡的重視。作為文物工作者,保護日軍遺跡絕非頌揚侵略,而是因為這段歷史不容忽視,這些遺跡是真實的歷史地標,對於相關研究都是珍貴的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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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崔毅飛
攝影/北京青年報記者 崔毅飛
編輯/彭小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