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文化學者王嵬:15歲起保護京張鐵路 幫助11處建築遺存獲得文物身份

2023年9月14日《北京青年報》

2021年9月王嵬(右)在延慶康莊進行口述史調查

文化部2009年頒布施行的《文物認定管理暫行辦法》,為公眾申請文物認定提供了路徑,90後鐵路文化學者王嵬成為這項制度的實踐者。

  從2015年起,王嵬就京張鐵路、京漢鐵路、京奉鐵路建築遺存,向京、冀兩地10個區的文物部門遞交了21項“文物認定申請”。

‍  ‍

王嵬考察西撥子車站地道


在文物部門的主導下,迄今已有11項鐵路建築遺存先後獲得文物身份。

  王嵬的實踐證明,保護文化遺產並不僅僅是各級政府和文博工作者的專利,只有廣大民眾真心地、持久地參與文化遺產保護,文化遺產才能得到最可靠的保障。







15歲時即參與鐵路文物保護

  王嵬的鐵路遺產保護行動,可追溯至17年前。因自幼生活在西直門車站附近,他對京張鐵路產生了濃厚興趣,並且拍攝了大量影像資料。2006年8月,王嵬得知西直門車站一座建於1918年的蒸汽機車水塔將被拆除。當時年僅15歲的他,卻意識到了老水塔的歷史價值,於是聯繫媒體呼籲保留。

  最終,刻有“中華民國七年七月建”的水塔券門被移至中國鐵道博物館保存,至今矗立在鐵博東郊館的場院內。而三年後國家出台的一項法規,為王嵬的遺產保護行動提供了制度保障。

  2009年,文化部頒布施行的《文物認定管理暫行辦法》首次賦予公民申請文物認定的權利。該“辦法”規定:各級文物行政部門應當完善制度,鼓勵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在文物普查工作中發揮作用。

  時間來到2015年,京張高鐵清河車站開工在即。為確保高鐵建設,建於1906年的清河車站將停辦客運業務,老站房面臨廢棄。歷經上百年的清河車站,見證過不少重大歷史事件:詹天佑先生曾在此施工和驗收,孫中山先生曾於清河站下車視察京張鐵路……王嵬調查發現,清河車站建築格局基本完整,京張鐵路總辦陳昭常題寫的站匾尚存,但這樣一座承載歷史的老建築卻並無文物身份。

  擔心清河車站老站房被拆除,王嵬從北京市文物局網站下載了《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表》,將清河車站的歷史價值,以圖文並茂的形式整理成一份6頁的申請表,並於2015年11月遞交至海淀區文委文物科。這是王嵬第一次提交文物認定申請。

  經過一年半的等待,2017年5月,海淀區文委將清河車站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老站房擁有了一道“護身符”。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擅自遷移、拆除不可移動文物的,尚不構成犯罪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文物主管部門責令改正,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五萬元以上五十萬元以下的罰款。

為保護京奉鐵路舊車站奔走

  北京青年報記者最近一次見到王嵬,是今年3月9日在黃土坡車站舊址。建於1928年的黃土坡車站,系京奉鐵路歷史遺存。2005年鐵路部門撤銷該站,但英式風格的老站房倖存至今。由於長期閒置,車站小院內荒草叢生,王嵬在對站房內外展開搜索時,發現一摞土紅色瓦片,拂去表面的泥土,能看到“M.C.F.T”的英文字跡。“老站房屋頂上覆蓋的就是這種瓦片。同樣的瓦件兒,我在京奉鐵路其他老房子也見過,但這組英文縮寫的含義還需查證。”王嵬認為,搞清楚瓦片上的歷史信息,將有助於老站房的文物認定。

  老站房為何是英式建築?王嵬解釋說,京奉鐵路修建於清朝末年,當時該路的總工程師、財務總管及各專業職位,主要由英國人擔任,因此京奉鐵路的站房、辦公用房多為英式建築。

  京奉鐵路是溝通華北與東北的重要通道,對於近現代中國的社會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據北青報記者了解,北京現有三處京奉鐵路附屬建築已被官方認定為文物,分別是:正陽門東車站舊址、正陽門東車站信號所舊址、豐臺火車站老站房。但據王嵬調查,北京現存京奉鐵路附屬建築還不止這三處,而黃土坡車站老站房,是京奉鐵路在北京地區僅存的三等車站老站房。

‍  ‍

為保護黃土坡車站老站房,2018年,王嵬向大興區文管所遞交《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表》。王嵬告訴北青報記者,為了不讓黃土坡車站被拆,他會經常進行回訪,繼續努力。

為線狀遺產“拾遺補缺”

  就在清河車站獲得文物身份的同一年,王嵬的《我的京張鐵路》出版。這本王嵬經過十餘年素材積累而寫成的書,以同地點的古今對比、田野考察、口述史調查、手繪復原圖呈現出京張鐵路的歷史變遷。王嵬發現,雖為線狀工業遺產,但京張鐵路僅個別區段或建築擁有文物身份,如“南口段至八達嶺段”為全國重點文保單位、西直門車站為市級文保單位,但還有諸多有價值的老建築並無文物身份。

  為保護京張鐵路歷史遺存,王嵬整理出一份“京張鐵路建築物清單”——京張鐵路全線25座老站房,大部分建築的歷史超過百年,但保存下來的只有14座。此外還有128處遺跡,如站台、機車庫、煤台、水塔、水鶴、地溝、花車房、貨倉、辦公用房、工廠、橋梁、隧道、涵洞、護坡等,它們都是京張鐵路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2017年開始,王嵬針對京張鐵路沒有文物身份的老建築,展開更加細緻的走訪,並以項目為單位整理成《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表》,根據建築物的所在地,先後遞交至昌平區、延慶區、石景山區、西城區、海淀區、門頭溝區、張家口市下花園區的文物行政部門。

  在各區文物部門主導下,在產權單位的支持下,王嵬的大部分文物認定申請得到積極回應——2018年,昌平車站老站房遺存獲得文物身份,下花園蒸汽機車水塔獲得文物身份;2019年,位於延慶區的西撥子車站建築群、康莊車站建築群、康莊機車房建築群、龍潭溝44號橋獲得文物身份;2020年,位於石景山區的京門支線西黃村車站老站房獲文物身份;2021年,位於西城區的平綏西直門車站附屬建築群,併入平綏西直門車站舊址,納入到北京第九批市級文保單位。自此,京張鐵路正線絕大多數建築遺存擁有了文物身份。

  王嵬的視野不局限於京張鐵路。2020年,由王嵬提交文物認定申請的兩處老建築——位於房山區的京漢鐵路“竇店車站老站房”“周口店車站老站房遺跡”獲得文物身份。

為保護京奉路石構件曾被“報警”

  儘管成績斐然,但王嵬並未停下自己的文物認定申請之路。

  2017年9月12日,王嵬在豐臺火車站附近發現兩塊散落的京奉鐵路界樁,後分別移至中國鐵道科學研究院、京鐵家園社區鐵路博物館保存並展示。在豐臺站附近,他還發現京奉鐵路過去的實習員住房、工程員司住房、營段工程司住房等建築。這些建築均為英式風格,歷經上百年保存較為完整,組成了一處“京奉鐵路附屬建築群”。

  於是,在2018年,王嵬就京奉鐵路附屬建築群,以及京奉鐵路馬家堡火車站遺址,向豐臺區文旅局文物管理科遞交《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表》。

  除此之外,近年來,王嵬在京奉鐵路建築群附近,多次發現散落的京奉鐵路用磚,磚面上的英文字母顯示為“P.M.R”。“這些英文磚的存在,間接證實了京奉鐵路附屬建築群的真實性。”王嵬告訴北青報記者,在舊譯法中北京翻譯為Peking —— 字母P代表北京;M即Mukden代表“穆克頓”,是滿語對奉天的叫法;R即Railway鐵路。這三個字母組合起來即京奉鐵路。

  2020年4月22日,王嵬回訪京奉鐵路建築群,在原營段工程司住房院外,發現一塊方錐形石料。這塊石料,被附近居民當成牆角石。經比對發現,這正是營段工程司住房上的建築帽石。擔心帽石丟失,王嵬決定將其運回家中保存。但這塊帽石重200多斤,王嵬和伙伴們準備將其搬上車時,被附近居民發現並報警阻攔。民警趕到後,查明王嵬的身份,了解其搬運帽石的動機後,在和當地居民溝通後,遂同意王嵬將帽石搬走。

  王嵬表示,未來有朝一日,等京奉鐵路附屬建築群能被認定為文物,他會將這塊帽石送回原位。

新理念 希望遺產鐵路能“活起來”

  截至2023年,王嵬已向京、冀兩地文物行政部門申請文物認定21項,其中11項獲得文物認定,1項不予認定,9項正在等待有關部門的結果。8年的遺產保護行動,豐富了王嵬的社會閱歷和對文化遺產的感悟。

  北青報:對於你個人來說,申請文物認定的意義有哪些?

  王嵬:工業發展為社會進步做出巨大貢獻,同時積澱下豐厚的工業文化。鐵路建築是工業文化的重要載體,而保護文化資源是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在準備文物認定申請時,通過實地考察、資料搜集、口述史調查,加深了我對申請項目的了解;而闡釋遺產價值的過程,也是對自我表達能力的提升。

  北青報:申請文物認定過程中,你遇到過哪些困難?

  王嵬:我所提交的文物認定申請,涉及北京9個區,分別是海淀、昌平、延慶、豐臺、石景山、西城、門頭溝、房山、大興。各區組織認定的速度差異較大,通過實地走訪、徵求產權單位意見、專家論證等環節,認定一處文物大約需要半年、一年,甚至兩年。相關規定在辦理時限上,並未做出具體要求,希望今後在制度上能予以完善。

  北青報:你的遺產保護行動,產生了哪些社會反響?

  王嵬:在認定文物成功後,朋友們會向我表示祝賀,這也反映出了價值認同。此外有杭州市、雲南省的文保志願者,通過媒體報道了解到我的文保行動,認為我保護文物的方式方法值得借鑑。

  北青報:你為京張鐵路諸多建築爭取到文物身份,它們的現狀如何?

  王嵬:一些建築雖獲得文物身份,但京張鐵路距離整體保護利用還很遠。在京張鐵路的建築遺存中,距離公眾最近的是老站房,很多老站房雖擁有文物身份,但車站停辦客運業務,老站房或空置、或遷移保護、或改變用途、甚至封閉起來,造成公眾和文物間的融入度較低。

  北青報:你走訪過國內外諸多鐵路遺產,有沒有值得我們學習借鑑的?

  王嵬:我在美國、英國、意大利等國考察時發現,針對遺產鐵路,他們會定期開行蒸汽機車、牽引著客車車廂,讓乘客體驗鐵路最初的樣貌。以京張鐵路為例,交通價值和文物價值兼備,可以借鑑國外遺產鐵路的運營方式,吸引公眾感受遺產鐵路的魅力,讓文物“活起來”。

  本版文並攝/本報記者 崔毅飛

  統籌/滿羿 劉江華

任何人都能成為文物認定的申請人

  王嵬談道,以前在遞交《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申請表》時,曾有單位以他並非申請項目的產權人為由,認為他無權申請文物認定。這樣的情況並非個案。

  28歲的文保志願者張國雄,來自杭州市蕭山區,曾被國家文物局授予“最美文物安全志願者”稱號。2020年,張國雄曾就一處糧倉建築群申請文物認定,當地文物部門以他非產權人為由,不予受理。張國雄遂向上級文物部門申請行政複議,經省文物局集體討論後,認為可以受理,並修改了受理條件。最終,這處糧倉建築群被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

  張國雄談道,2009年文化部發布《文物認定管理暫行辦法》,創設了公民申請認定不可移動文物制度。該暫行辦法首次從部門規章的層面,規定了新發現文化資源如何通過公民申請而獲得法律身份。

  張國雄指出,《文物認定管理暫行辦法》規定:各級文物行政部門應當完善制度,鼓勵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在文物普查工作中發揮作用。

  北青報記者注意到,針對上述問題,北京市文物局在其官網給出過答案——在對《北京市實施細則(試行)》進行文物認定政策解讀中明確“任何人都能成為文物認定的申請人”。

Previous
Previous

居庸關火車站老站牌現身廢棄站房

Next
Next

北京市豐臺區一搬遷區域現“京奉鐵路文字磚”